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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前（1924—2007）是我国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教育家，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重要引领者。他早年即参与学术建设，曾担任《哲学研究》《光明日报》哲学副刊等重要学术刊物的编委。改革开放后，他于1981年起受聘为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一届、第二届哲学学科评议组成员及召集人，并任第三届特邀成员。1982年中国辩证唯物主义研究会成立，他当选为首届执行会长。在人才培养与机构任职方面，他是国务院批准的首批博士生导师，曾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副主任、哲学研究所副所长，校学术委员会委员，后获授资深教授、荣誉教授称号，为学界培养了大量骨干人才。

萧前参与执笔和领衔主编的《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等教材，长期作为全国高校与干部培训的通用教材，影响深远。萧前一生致力于当代中国哲学事业，始终秉持实事求是、守正创新的精神，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发展与传播作出了重要贡献。

一、始终奋斗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前沿

中学时期，萧前在阅读艾思奇的《大众哲学》之后，就对哲学产生了浓厚兴趣。1944年他考入西南联大物理系，因积极参加和组织学生运动受到当局的威胁。1946年，他在中共地下党组织安排下进入解放区北方大学学习，随后任教。1948年，华北联合大学和北方大学合并成立华北大学，萧前被分配到哲学研究所，并担任艾思奇的行政和学术秘书，正式进入哲学研究领域。1950年，萧前进入中国人民大学马列主义教研室工作，1956年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成立，他调入马克思主义哲学教研室，一直工作到逝世。晚年的萧前曾深情地说：“哲学是我的职业，更是我的事业。如果说我的生命是一滴水，那么哲学就是我的生命之水在其中流淌的河流，我的生命就是在哲学的河流中度过的。”他始终认为，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必须致力于推动马克思主义的发展。他不仅以此自勉，更身体力行，始终站在学术前沿，以哲学家的敏锐洞察和特有的思辨方式，把握时代精神与实践课题，通过提出富有创见的理论观点，切实地捍卫并推进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科学性。

1956年，萧前在《哲学研究》发表《唯心主义的认识论根源与阶级根源》，针对当时立场决定论的简单化倾向，依据列宁提出的“认识是由一系列圆圈构成的、任何把曲线当作直线就可能导致唯心主义”的原理，分析了认识发展的复杂性，提醒人们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中要防止一味强调热情和干劲而陷入脱离实际的唯心主义的错误。1959年，萧前在《哲学研究》发表《主观能动性和客观规律》，从主观能动性与客观规律辩证关系角度对“大跃进”的错误作出深刻反思。他写道：“人的主观能动性的发挥绝不能违背客观规律，人只能认识规律、利用规律，绝不能消灭规律，也谈不到‘跳出规律的圈子’”“不符合客观规律的思想是空想，不符合客观规律的行动是盲动”。1962年萧前在《哲学研究》发表《论条件》，深刻论述了有条件和无条件的辩证统一关系及其实践意义，“既然一切事物或现象都是有条件的，而一切都有条件，这一点又是无条件的，那么在实践中，我们就只该兴办那些经过主观努力有条件可能办到的事情，而不该去兴办那些在目前条件下没有可能办到的事情和采取目前没有条件实施的措施”。

1963年，萧前在《人民日报》发表《把哲学变成群众手中的锐利武器》，强调“科学的哲学是群众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思想武器”“哲学离不开群众，群众也离不开哲学。哲学离开了群众，会因吸收不到营养和水分而枯萎；群众离开了哲学，会因失去了正确的世界观和思想方法……因而会迷失方向”。该文受到毛主席的赞赏，周总理也专门将其推荐给应届毕业的大学生研读。

1981年，萧前与郭湛、李德顺合写的《论唯物辩证法的“斗争”范畴》发表在《哲学研究》上，针对“文革”期间流行的认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就是“斗争哲学”的把斗争性绝对化的错误倾向，分析了作为哲学范畴的矛盾斗争性与统一性以及与具体斗争的辩证关系，指出具体斗争都是有限制和限度的，而在实践过程中进行具体斗争是为了建立统一和和谐，绝不是为斗争而斗争。这些论述澄清了人们在这个问题上的误解。

萧前始终关心国家政治生活，具有高度的政治敏感性，同时始终坚守党性原则和科学精神，力求使二者统一起来。他高度认同党改革开放的一系列方针政策，高度评价改革开放实践取得的一系列成就，一直呼吁“改革的哲学和哲学的改革”。他认为，改革必然要求有改革的哲学。马克思主义哲学本质上就是改革的哲学，而我们现有的教科书体系对本体论讲得过多，对认识论和方法论强调的不够，对主体性和价值突出不够，我们的哲学研究没有跟上时代，与现代化的要求差得太远。因此，必须对教科书体系和研究方式进行改革，要使我们的哲学有一个崭新的面貌，使体系的安排更适合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本来思想。

萧前的文章之所以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给人以智慧的启迪，在于他对马克思科学实践观及其意义的深刻理解，总是能自觉地关注和提炼中国实践中的重大问题，从哲学的高度予以思考和解答。萧前是我国最早对实践观进行专题性研究的哲学家。早在1963年，他就在《人民日报》发表《多次反复和不断检验》，在《文汇报》发表《实践是社会的历史的实践》《理论认识与实践》等系列文章。1980年，他在《红旗》杂志发表《论马克思主义的实践观》，在《哲学研究》发表《论实践的形式》，系统地论述了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的实践观点及其特点，深化了理论界对于实践标准的认识。1983年，他发表《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实践的唯物主义》（《东岳论丛》，1983年第2期）、《理论和实践统一的基石》（《社会科学战线》，1983年第3期），这两篇文章突破了把实践观点仅仅看作是认识论的首要的基本的观点的传统认识，指出实践观点是唯物辩证法和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是贯通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本观点，首次提出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实践的唯物主义”，由此引发了关于实践唯物主义的全国性大讨论，促进了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大繁荣大发展，为巩固和深化思想解放运动成果、形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提供了哲学理论的支持。

在这场大讨论中，针对一些同志将实践唯物主义与辩证唯物主义对立起来并否定后者的倾向，他撰写了《为恢复辩证唯物主义应有的权威而奋斗》（《广州日报》1989年1月13日）和《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几个问题》（《人民日报》1990年3月12日），旗帜鲜明地提出实践唯物主义不是“实践本体论”，更不是“唯实践论”，坚持实践唯物主义是为了恢复辩证唯物主义应有的科学性和权威性，绝不是为创新而创新的另立旗帜。“无论现在还是将来，辩证唯物主义都应切准时代的脉搏，研究当代实践的重大课题，注意当代实践所提出的理论问题，总结当代社会实践的新鲜经验，从当代社会实践中提炼和概括新的哲学概念和哲学命题，不断地充实和丰富、完善和发展自身。”正是本着这个原则，他进一步把实践观点应用到社会历史领域，撰写了《谈谈生产力》《关于生产力标准的提纲》《关于生产力标准的几个问题》《论社会主义的本质和生产力标准》等系列论文，把实践标准具体化为“生产力标准”，实际上是提出了检验实践是否成功、是否合理的“标准”。原国家行政银河Galaxy 副院长周文彰对此评价道：“这是萧前的重大理论贡献。”

二、不断推进马克思主义哲学教材体系创新

众所周知，教科书在学校教育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为了系统学习、讲授和传播马克思主义，我国邀请了许多苏联专家来华授课、培养师资力量，但使用的一直是苏联教材。1959年12月，中央决定编写一本反映中国革命和建设实际、体现时代要求的哲学教科书《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该书由艾思奇主编，萧前、韩树英、邢贲思等人参与撰写，1961年由人民出版社出版。这是我国第一部全国通用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教材，对我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教学、研究和宣传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文革”结束之后，为了对“四人帮”造成的各种错误思想进行拨乱反正，受教育部委托，萧前、李秀林、汪永祥主编《辩证唯物主义原理》《历史唯物主义原理》等专业教材，与此同时由李秀林、王于和李淮春主编简缩版的文科通用教材《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这些教材不仅依据马克思经典作家文本对受“四人帮”干扰的理论是非进行了正本清源的叙述，而且适应我国新时期现代化建设的迫切需要，积极吸收几十年来国际国内自然科学发展的新成果，认真审视西方哲学的最新进展，力图作出新的概括和回应。为此，萧前特别邀请科技哲学专家陈昌曙和西方现代哲学专家刘放桐参与撰写。教材出版后广受好评，多次印刷仍供不应求，创造了我国哲学教材发行数量的奇迹。《辩证唯物主义原理》《历史唯物主义原理》曾荣获国家教委优秀教材一等奖和高等学校国家级教学成果二等奖。

在巨大的荣誉面前，萧前真诚而谦虚地表示：“这两本书的出版，虽在中国得到好评，但我们自己是不满足的。”“不客气地说，该书的基本框架与艾本相比，仍是继承大于创革，同大于异，在基本思路上还没有达到实践的观点是马克思主义哲学首要的基本的观点的高度。在后来关于实践唯物主义的讨论中，一些同志将此书作为靶子，将批判的观点称之为‘传统教科书’‘权威教科书’的观点，对此我是理解的，而且是同意和支持实践唯物主义的观点的。”这充分彰显了他勇于自我反思、自我超越和追求创新、追求真理的高贵品格。1985年，萧前申请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体系改革”项目，最初作为教育部重点项目立项，次年升格为国家重点项目，由当时全国高校8个马克思主义哲学博士点导师共同参与。经过多年努力，于1994年出版《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上下册）。该教材作为集体智慧的结晶，积极吸收了改革开放以来国内外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最新成果，特别是以实践唯物主义作为主导思想贯穿全书，改变了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两大块结构，把辩证唯物主义、实践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有机地统一起来，对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创新和教学体系改革作出了富有成效的探索。黄枬森评价这是“一次有重大意义的哲学体系创新活动”。该教材出版后多次重印，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为我国哲学原理教材的进一步改革与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三、为当代中国哲学学科发展积极谋划

萧前长期担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哲学学科评议组召集人。彼时的哲学学科评议组负责全国哲学博士点的布局和评审、博士生导师的遴选以及哲学二级学科目录的修订，可以说是哲学界的最高学术权威机构。作为召集人，萧前立足发展当代中国哲学的高度，积极谋划、多方协调，为理顺各二级学科的发展关系而尽心竭力。

1982年党的十二大报告提出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任务，理论界和哲学界均积极作出响应。道德文明建设在精神文明建设中居于重要地位，而在哲学学科评议组中，却缺少伦理学方面的专家，这无疑是一种缺陷。在学科评议组会议上，萧前建议增设一位伦理学成员，得到一致认可。经过商议，决定增补中国人民大学罗国杰为评议组成员。罗国杰也不负众望，为中国新时期精神文明建设和伦理学建设献计献策、谋篇布局，作出了重要贡献。

20世纪80年代，南开大学集聚了以陈晏清、方克立、车铭洲、冒从虎为代表的一大批哲学青年才俊和中坚力量，发展势头很旺。马克思主义哲学方面更是人才济济，完全具备了设立博士点的条件，但由于申报博士点需要有教授职称的博士生导师做学术带头人，而能够担负此任的陈晏清等人破格特批教授的申请还没有最后落实，所以就没有提交博士点申报书。萧前很清楚其中的内情，在一次学科评议组会议期间，他主动找到时任南开大学校长、同为经济学学科评议组成员的滕维藻，请他们尽快提交马克思主义哲学博士点申报书。最后，陈晏清在获批教授职称的同时，哲学评议组会议也通过了他的博士生导师资格和设立博士点的申请。南开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博士点成为全国八大博士点之一，为国家培养出了王南湜、阎孟伟、王新生等一大批人才。他们积极参与萧前主持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体系改革项目，作出了重要贡献。陈晏清在回忆中深情地说，萧老师对南开哲学真是恩重如山。

四、学风、文风、师风

自1947年在北方大学留校任教到2007年辞世，整整60年，萧前一直坚持奋战在教书育人事业第一线，为国家培养了无数的人才，著名的哲学家如高清海、李秀林、陈先达、汪永祥、杨宪邦、胡福明、刘放桐、杨春贵、罗国杰、陈晏清、方克立、郑杭生、李德顺、李景源、郭湛、陈志良、安启念、庞元正、周文彰等，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无论是正式就学的博士生、硕士生、本科生、进修生，还是很多听过他报告的“旁听生”，大家都以作为萧前的学生而自豪。有一次萧前带领教材编写组在天津开会，时任天津市委书记的李瑞环接见了编写组成员，并表示自己也算是萧前的学生，是学习萧前等人编写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而成长起来的。后来《萧前文集》出版，作为国家领导人的李瑞环欣然题写了书名。萧前的学风、文风、师风构成了他的人格魅力的不同侧面，得到了同仁和学生们的衷心尊敬。

萧前多次表示，他这一辈子有幸遇到两位良师，一位是艾思奇先生，另一位是苏联专家凯列教授。他给两位先生都当过学术助手，从他们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萧前是一位不忘初心的忠诚的共产党人，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他一生都自觉坚持马克思主义实事求是、理论联系实际的基本原则和优良学风，坚持党性与科学性的有机结合，坚持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研究问题如此，教育学生也如此。他认为实事求是的要旨在于创新，创新是实事求是的内在要求，也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工作者的使命。他鼓励博士生要大胆创新，提出新的观点，敢于与老师辩论，敢于超过老师。他的首届博士生李德顺回忆道，萧老师经常到宿舍与他讨论问题，有一次为一个问题曾从晚饭后争论到凌晨三点。萧前经常说，尊重老师与认同老师的观点是不同的两件事，将二者混同不仅不利于学术的发展，也不利于健康人格的形成。学生为了照顾老师的面子而违心地赞同老师的观点，也是不诚实的一种表现；别人批评了自己老师的观点，就对人心怀芥蒂另眼相看，那更是要不得的。他告诫学生们，“不管以后有了多大的成就，有了多高的地位，都要防止容不得别人怀疑和追问、不愿接受别人批评的倾向。我觉得这既是一个学风的问题，也是一个做人的境界问题。”由此可见，他真正做到了“经师”和“人师”的高度统一。

萧前说他是读了艾思奇《大众哲学》而激发了哲学兴趣的，而《大众哲学》那种深入浅出、生动活泼的文风影响了他一生。他很厌恶故弄玄虚、晦涩难懂的句式和文风，认为那是学术不诚实的表现。他写文章很注意深入浅出，尽量用平实的语言把道理讲清楚，同时很讲究语言的简洁、生动、传神、上口，也常常教育学生要注意和重视这个问题。他曾经对学生们说，写完了文章，至少要通读两遍，不是看，而是读，看顺不顺口，对于自己都觉得拗口的句子，一定要改顺畅。

2004年，“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当代发展理论研讨会暨萧前教授八十华诞纪念会”在中国人民大学隆重举行。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李铁映请人代为转达祝贺、时任教育部副部长袁贵仁到会祝贺并致辞。中国人民大学的几任校领导、萧前的老同事、全国各兄弟院校的代表、学界同仁以及他的历届学生代表出席大会祝贺，全国40余所高校发来贺信、贺电并赠送花篮表示祝贺。这是对萧前一生的学术贡献的充分肯定，也是同仁、朋友和学生们对萧前的衷心祝福。

萧前先生一生致力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研究、传播与教学，其学术生涯充分体现了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他始终立足时代前沿，以严谨求真的态度探索理论发展，以简明晓畅的文风阐释深刻哲理，以开放包容的胸襟扶植后学。他主编的教材影响深远，倡导的“实践唯物主义”等观点推动了学科的繁荣发展，其治学与育人成果已成为中国哲学事业的重要财富。他的学术品格与人格魅力，至今仍为学界所铭记，并持续激励着后来者在哲学道路上求真、求实、求新。

(山西大学哲学银河Galaxy 教授 马俊峰  山西大学哲学银河Galaxy 博士研究生 赵淑娟)

转载自：中国人民大学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