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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峰:清华简《两中》所见名号辨析
日期: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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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两中”名称的来源应与礼器无关。“圭中”名称可能来自“揆中”,“祥中”的“祥”通“两”,“两”有协耦之意,表明“祥中”是协助“揆中”者,或是在“揆中”和夏后之间协调的人。所以《两中》里面“祥中”可以简省为“两”,但为区别代表两位天使的“两中”,所以又特别制造了“祥中”的名号。“中”表示治国大法。“后”是人王的称呼,“夏后”指的不是“禹”而是“启”。“后帝”是生前曾经为杰出人王,死后进入天庭,并在天庭中负责具体政治事务、可以发号施令的最高统治者,属于祖先神,“后”是“后帝”在人间的化身。“上帝”是天道的象征,是“天”人格化的产物,属于至上神,所以在文中“上帝”常常与“皇天”对应出现。《两中》没有祖先神与至上神合二为一的现象。“上帝”可以有情感、有行动,可以降民监民,可以开示法则,可以赏善惩恶,但却是不言的,不会直接发号施令。“后帝”和“上帝”都可以简省为“帝”,但“帝”的具体意涵,必须放到文本中,才能具体落实。将这一原则与《五纪》《参不韦》相比照,发现三者基本上是相通的,从而进一步确认这三个文本可能有着共通的时代背景和思想背景。

关键词:两中;揆中;祥中;后;帝;后帝;上帝

清华简《两中》[①]和《五纪》[②]《参不韦》[③]一样,都是出土文献中的大文章,《五纪》有130支简,近五千字,《参不韦》有124支简,近三千字,《两中》有88支简,约3500字。这些文章都涉及上古史事,有着类似的文风、话题和思想。《五纪》以“后”的口吻叙述了天下从大乱到大治的过程,以及对宇宙和人间秩序做出全面规划的设想,虽然没有明指这个“后”究竟是哪个王,但因为内容与洪水有关,且文风接近《参不韦》以及《两中》,所以作者想象的时代背景可能在夏初。《参不韦》以及《两中》有明确的时代标记,那就是夏朝立国之初,《参不韦》说的是夏启接受来自上天的三位使者的训诫,[④]而《两中》说的是夏启接受来自上天的两位使者的训诫,因此从风格与内容来看,《三不韦》与《两中》更为接近一些。《三不韦》与《两中》都是以传达天命的形式,向人王夏启告知治国理政的最高原则,夏启大部分场合都作恭听状,较少插话。这类似《尚书·洪范》借助箕子之口,向周武王传达作为彝伦大法的“洪范九畴”,也类似《大戴礼记·武王践阼》通过师尚父(姜太公)之口,向周武王传达作为“黄帝颛顼之道”的治政修身之法,形式虽然显得玄虚神秘,但内容却是关乎人间政治的一般法则,并无特别神秘之处。[⑤]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春秋战国时人拟古的文献,而不可能是夏代流传下来的真实文献。但即便是拟古之作,也是春秋战国时人拟的古,而且其内容和现在能看到的传世文献有较大距离,所以有重要的思想史价值。这些具有神秘感的、充满宏大叙事的作品,究竟是什么人、在什么时代、出于什么目的制作出来的?战国中期的楚人为什么要收藏、阅读这些文献?这是非常值得研究的问题。《两中》的图版与释文于2024年年底正式公布后,除了整理者发表的一些正式论文外,其他多为见于网络的对于字词与文本做出重新探讨的成果,由于《两中》内容复杂,对其思想作出全面系统分析并非易事,现在的研究可以说才刚起步,本文在参考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试图首先对其中出现的名号现象做出梳理,以期为今后的研究做一些必要的铺垫。《两中》出现的名号比较多,除了“两中”(“圭中”与“祥中”),比较重要的还有“后”、“帝”、“后帝”、“上帝”等四种。此外,还有“勾余芒”“大严”“祝融”“蓐收”“玄冥”“天干”“司校”“群不葬”“司祸”“大行”“司门”“水佸”“晦明”“司户”“司风”“伺人”“太岁”“深光”等大小神祇。贾连翔已经对《两中》所见神祇人物做了基本的梳理,[⑥]本文则希望集中考察“两中”这个最为重要的名称,以及与《五纪》《参不韦》相关的名号,那就是“后”、“帝”、“后帝”、“上帝”四者,在《两中》里面,这四种名号的使用区别相对清晰,因此本文试图对此四者的性质与边界做出界定,这将有助于把握《两中》的人物关系和神人关系,有助于对《两中》的思想内涵做出准确的分析,也有助于对和《两中》有着密切关系的《五纪》《三不韦》作出新的考察。

确立这些名号的形式和边界是一件非常琐碎的工作,需要处理大量的数据,而且这些数据还有不少文意尚未读通,因此我的结论也未必完全正确。但这样的大规模的整理工作却是必要的,因为这是一项前提性的工作,只有对文中重要人物(包括神祇)的关系作出清晰的梳理,才能理清每句话的主体,这是极为重要的工作。这样的梳理和判断很可能一次无法完成,需要不断纠错,但这项工作必须有人去做,在此基础之上,才能建立起公共的讨论平台,不然文意就是模糊的,学者的分析只能建立在模糊的理解之上。

一、“两中”

“两中”指的是“圭中”和“祥中”[⑦]的合称,在文献中找不到相应的人物,如石小力所言,“应是作者为了表达自己的治政理念而构拟的人物”,[⑧]贾连翔指出:“‘两中’与《参不韦》之‘三不韦’颇可比拟。三不韦也具有帝之使者的身份,它虽始终作为一个整体训诫者出现,但根据简文提供的线索,我们曾认为它是‘上监乂’‘下尸疐’‘天之不韦’三位神祇的合称,分别代表了三个不可违背的经世原则。饶有趣味的是,如果将‘两中’与‘三不韦’合观,恰好在天帝身边形成了‘二三子’的天使组合。”[⑨]显然,“两中”是天命的传达者、是天威的象征者,具有极高的地位。

文章一开始就说“夏后奠卣,庶灵因固,九德溥扬。两中乃入,格于有河。三年,在日乙丑,两中或降,格于有夏。”(简1-简2)可见“两中”两次从天上来到人间,一次在“有河”,一次在“有夏”[⑩]。后文又说:“唯皇天中大瑞,来降格于兹”(简6),从使用“降”“格”这些特殊用词也可以看出,这两位显然属于神祇。[⑪]

关于“圭中”名称的来源,整理者认为“疑得名于‘执玄圭’”。关于“祥中”名称的来源,整理者认为“得名或与‘执瑞’有关,亦与‘圭中’之‘执玄圭’相对应”。[⑫]确实如简3-简4以下这段话所示,两中出场的时候手里都拿着标志身份之器物。

圭中乃进,左执玄圭,右执玄钺,以宾于后所。祥中乃进,左执瑞,右执黄斧,以从圭中。

“两中”所执器物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圭”“瑞”等祭祀场合使用的礼器,因此象征“两中”有着沟通天神地祇的资格。[⑬]一类是“斧”“钺”,这些都是代表王权或军事指挥权,象征杀伐决断的器物,因此代表“两中”既有强烈的神圣性又有高度的政治权威,[⑭]整理者引《尚书·牧誓》:“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也正体现了这种权威。此外,这两类器物又分别有两种颜色,即“圭中”执的是玄色器物,而“祥中”执的是黄色器物。子居认为这或许与天地有关。因为“二人所执器物取的是天地正色,《易传·文言》:‘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⑮]这是很有道理的见解。说明有可能二人一个代表天神,一个代表地祇。

但如果说两人取名与器物相关,那么似乎只有“玄圭”和“圭中”可以联系起来,却找不到与“祥”相关的线索,因为“祥瑞”一词要晚至汉代才会出现。如子居所言,如果要与“圭中”相对,应该叫“瑞中”才对。[⑯]夏启确实称呼此二人为“皇天中大瑞”(简6),如果说“圭中”就是“皇天中”(或“天中”),那么“祥中”就是“皇大瑞”(或“大瑞”),但“皇大瑞”(或“大瑞”)仅此一处,而“天中”则多次出现,如“尔赫赫天中,尚正平我国,而告我廌(津?法?)律,而比诸帝德。”(简6-简7)“启□□稽首而言曰:天中,休哉乃状。”(简48)[⑰]可见“皇天中”(或“天中”)指的就是“圭中”。[⑱]“天中”又见于“今尔尚固秉天中”(简16)“夫天中唯明”(简36)“天中之则”(简46),这里的“天中”不是名称,而有天之中道或最高法则之意,也就是说,那么,“大瑞”有可能代表的就是最高的符信。所以,即便“大瑞”对应“祥中”,也难以说明这是“祥中”名称的来源。

因此,“圭中”“祥中”名称的来源很可能与器物无关。“圭中”,如贾连翔所言,可能就是清华简《殷高宗问于三寿》以及《五纪》所见的“癸中”。在通假可能性上,贾连翔做了论证,认为“二者声母均系牙喉音,韵部通假虽不够严格,但其主要元音(e与i)相邻”。[⑲]如果“圭中”和“癸中”具备相通的条件,那确实是比较合理的解释。[⑳]

“癸中”即“揆中”,清华简《殷高宗问于三寿》中,有彭祖向殷高宗陈述的“祥”“义”“德”“音”“仁”“圣”“智”“利”“信”九大理念,其中一条是“楑(揆)中水衡不力,时刑罚赦,晨(振)若(弱)叙(除)态(慝),冒神之福,同民之力,是名曰德。”[21]这一条关于“德”的定义,虽然还有一些难解的地方,但显然和刑罚的公平公正有关,里面出现的“楑中”应即“揆中”,即对公平公正的把握。《两中》中相当多的内容有法律公正有关,因此释“圭中”为“揆中”是合理的。[22]清华简《五纪》中也可以见到作为神祇的“癸中”,这是“癸中”也是神祇的佐证。《参不韦》则有“揆天之中”的用例。

至于“祥中”,传世文献并无可以援引之例。要先确定“祥中”的来源和性质,需要先确定《两中》里面他和“圭中”的关系。文中非常清楚地显示出,是以“圭中”为主,“祥中”为辅,所以有“圭中乃進……。祥中乃進……,以從圭中”(简4-简5)的说法。文中也往往是“圭中”先说一段话,然后“祥中”加以补充说明。例如:

圭中或言曰:后,唯狱时疏,夫上帝祗中,而爱彼无辜。夫私讼之于上,执成其无舍。(简29)

两乃应之曰:凡彼庶狱,有参有伍,参伍皆信,是谓申于人,则不可质于天。其申于人而或质之于天,是谓不信其有民,天质弗顺,执成其玄。(简29-简30)

这里,“圭中”的话题是狱讼之事,说上帝重视公平中正的原则,爱护那些无辜百姓。这里提到了“上帝祗中”,即上帝重视公平中正的原则,而后面“祥中”的话里面有“有参有伍,参伍皆信”,体现出反复验证、实事求是的原则,显然就是对如何用“中”的进一步阐释。“圭中”的话里有“执成”这个独特的用词,而“祥中”的话里也出现了“执成其玄”,无疑就是有针对性的呼应。《两中》里面,祥中出场的时候,“以从圭中”(简5)。前文提到,“圭中”执玄色器物,“祥中”执黄色器物,与天地之色有关,也正好体现两人有主次之分。

然而,从引文中也可以看出,本该“祥中应之曰”的地方,却变成了“两乃应之曰”,从上下文脉看,这个“两”一定指的是“祥中”。整理者说“‘两’疑即祥中之异称”,[23]为何会有这样的异称,不可思议。因为这很有可能与“两中”之“两”形成冲突。子居提出“‘祥’与‘两’的共有字符组件即‘羊’”。[24]细审“两”的字形,确实下部所从部件类似“羊”形,也就是说两个字都从“羊”,这是“两”可以通“祥”的原因吧。然而“圭中”没有任何一处可以省略为“圭”,“祥中”却可以省为“两”。这又怎么解释呢?笔者认为,“两”有协耦之意,如《周礼·天官·冢宰》有“以九两系邦国之民”。郑玄注云:“两犹耦也,所以协耦万民,联系不散,有九事也。”《玉篇》也说“两”有“匹耦”之意。这正符合“祥中”的身分,“祥中”是匹耦“圭中”者,或者说“祥中”是在“圭中”和夏后之间协耦之人。所以《两中》里面“祥中”可以简省为“两”,但为区别代表两位天使的“两中”,所以又特别制造了“祥中”的名号。[25]

之所以选用“祥”来作为“两”的替代,是因为“祥”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词,如上所述,清华简《殷高宗问于三寿》九大理念中第一条就是“祥”。《五纪》所见“三德”,居于中位的“惠德”由“仁、善、祥、贞、良”五德构成,[26]“祥”就是其中一种,关于“祥”的说明是“祥,祥者行爱,行爱者必美。”《参不韦》也说“五刑则唯天之祥德”。可见这些与《两中》相关的文本中“祥”的地位和评价很高。《逸周书·武顺》也有“天道曰祥,地道曰义,人道曰礼。”因此“祥中”作为天道代言人的名称,是十分合理的。[27]

“圭中”和“祥中”的名字均带有“中”者,之所以称为“中”,显然和《两中》对“中”之理念的推崇有关。值得注意的是,《五纪》《参不韦》《两中》都高扬“中”的旗帜,《五纪》里面“中”出现的比例最高,此文认为“有中”“有德”“天纪”是天下秩序的象征,因此天下大乱就是这三者被破坏了。《五纪》大谈“中”的重要性,全文最后用“爱中在上,民和不疑,光裕行中,唯后之临”来作总结。《五纪》所见之“中”基本上可以用三条线索来概括,1,代表最高理念的“中”;2,作为具体德目的“中”;3,作为一种行为方式的“中”。[28]《参不韦》论“中”虽然没有《五纪》那么充分详细,但对“中”予以高度重视是毫无疑问的,如简1-简4有“帝乃命参不韦揆天之中,秉百神之几,播简百艰,审乂阴阳,不虞唯信,以定帝之德。”可见作为天道代言人的“参不韦”也是掌握着“中”的人。简7-简8有“建后总五刑则,秉中不营,唯固不迟。”简30以及简58-简59有“秉民之中”,简49有“司中视中罚”,简61-简62有“启,乃弗信,用不得其中,……启,乃秉民之机略,唯汝中。”都强调作为最高领导者必须牢牢把握“中”的原则,因此“中”就是最高的治国大法。相反,当天下大乱时就会出现“权其有中”(简111)的现象。

《两中》里面,“中”的比例同样很高,而且极为重视。前文已经提到,所谓“皇天中”、“赫赫天中”是“圭中”的特殊称号,但如前文所示,“天中”在《两中》里面频出,还见于简36、简46等处,指代的是最高的法则。和《参不韦》一样,《两中》也出现了“秉天中”(简16)的说法。

两中对于夏启的训诫中还有“敷中唯德”(简17),“上帝监民其唯中与其型”(简21-简22),“凡民唯中,……上帝祗中”(简27-简28),“天两承中……天钧幹(斡)中”(简34),[29]“天中唯明……唯中不类,必行天德”(简36-简37),“定中平德”(简57),“恐不中于民”(简85)。可见,《两中》里面的“中”是作为天道法则出现的,“两中”名称里带有“中”字,绝非偶然。

子居不同意这一点,他把“中”解释为“仲”,把“圭中”“祥中”说成是传世文献所见“奚仲”、“羌仲”一类人物,又说“圭中”“是已被夏后启赋予征伐权的公侯伯级别的诸侯”,认为“左执玄珪,右执玄戉”的“圭中”的到来,“体现出当夏后启与伯益的矛盾表面化后,‘圭中’对夏后启在政治和军事两方面的支持。”[30]这就大大降低了两中自天而降的神圣性。如果两中只是夏后属下“公侯伯級別的诸侯”,如何可以作为天使来训诫夏启,这需要作大量说明,子居并未能提供,因此此说不可取。既然《两中》的性质是春秋战国时人构拟的夏初传说,那么就没有必要努力将其与传世文献中出现的人物对照起来。

二、“后”

在天之使者“两中”对于夏启的训诫中,频频出现了“后”这个称呼,例如“圭中乃言曰:后有夏,余方告汝”(简7-简8),“两或应之曰,有夏乃后”(简36-简37),“圭中或言:有夏乃后天子,余方告汝。”(简46-简47)等。从“两中”的训诫对象为启,启同时又是“有夏”和“天子”,即夏王朝的实际统治者来看,《两中》里的“后”毫无疑问指代的是现实中的人王,也就是“君”。

《两中》也出现了“王”字,如“下国王”(简12、简14、简25)“恭肃化益,乃代之为王”(简16)[31],“大役其起,王以见侮”(简82),但只是用于形容统治者,而非国君的正式名号。这一现象在《五纪》和《参不韦》中也是类似的,《五纪》的文本几乎是由“后曰……”构成的,这个“后”虽然对由天地鬼人所构成的宇宙整体做出了全面的布局,场面宏伟,气魄很大,但应该还是人王。而“后曰”中出现的“后”,虽然不会指他自己,但其语境也应该是现实的人间政治场合。如其中有“后曰:一曰礼,二曰义,三曰爱,四曰信,五曰中,唯后之正民之德”(简10),[32]体现出的是现实政治中的王民关系。

需要指出的是,《五纪》的“后曰”中还有“礼义爱信,中相后皇,配合高贰,知后以明。”(简45-简46)这说的是,如果“后皇”得到了五德,即“礼义爱信”尤其是“中”的辅助,又有“高贰”(当指优秀的臣僚)的扶持,就可以知道“后”会成为智慧的君王。“后皇”之意应该不是整理者说的“天地”,[33]就是“皇后”,这里《五纪》作者为了押韵而改变了顺序,[34]“皇”是用于赞美的修饰词。“皇后”也见于清华简《成后》,“丕唯皇后,陟配上帝”,[35]如整理者所言,“皇后”指的是周文王和周武王,而“成后”指的是周成王、“昭后”指的是周昭王。[36]所以都是人王,“皇后”当指死后配天的人王。

《五纪》还有所谓“神尚南门,后正北斗”(简26),“后曰:天为筮,神为龟,明神相贰,人事以谋。天下之后以贞,参志上下以恭神,行事不疑.”(简47-简48)“日之德明察,夫是故后明察。……月之德行审,夫是故后行审。……南门之德位顺,夫是故后位顺。……北斗之德正情稽命,夫是故后正情稽命。……建星之德数稽,夫是故后长数稽。”(简64-简67)这些都是将“神”与“后”对照了起来,显示出从天道到人道,人王需要对天道加以配合和效法的思路。

所以虽然“后曰”里面有“后”,似乎不应该指同一个人,但很可能“后曰”的话,就是来自“参不韦”“两中”之类天使的训词,讲的都是如何做好人王,所以“后”未必是同一人,但其性质为人王是一样的。

值得注意的是,《参不韦》在训诫“启”的时候,没有使用“后”等名称,而是直呼其名。如“参不韦曰:启,五则:乃以立建后、大放、七承、百有司、万民,及士、司寇。”(简7)[37]

如贾连翔所言,《两中》关于启的称呼是很特别的,除了使用“后”这一单称外,还有双称并列乃至三称并列的方式,如“有夏”“后”“天子”都是对于启的称呼。[38]“王中乃言□:启,余方告汝”(简16-简17)[39]是单称;“有夏乃后”(简36-简37)是双称,“有夏乃后天子”(简46-简47)是三称。《参不韦》有类似现象,如简7有“乃以立建后、大放、七承、百有司、万民,及士、司寇。”简83、简108有“啟,汝建后,汝大放。”简97如“乃某邦之建后、大放、七承、百有司、万民。”“放”字,整理者认为就是“牧”,“大放”类似《孟子·梁惠王上》所见“天下之人牧”。[40]这也可以说是并称现象,但在使用上不如《两中》这么频繁。大部分情况下《参不韦》还是直呼其名“启”。先秦称名制度中,直呼其名不能视为尊重对方的行为。[41]这样说来,参不韦对于“启”的称名有点像老师对待学生。或许在参不韦训诫“启”的时候,“启”尚未成为“后”,因此“建后”之“建”或许可以理解为一种限定义,即还没有到正式成为“后”的程度。而到了《两中》,通过正式的天命程序,夏启已经成为“后”,[42]所以两中和他讲话的口气也略有转变,虽然也有个别直呼“启”的时候,但大部分情况下,以“后”称之,甚至加上“有夏”“天子”等更多抬高其身分的名称,以示尊重。这种称呼上的微妙区别,或许对我们理解《参不韦》与《两中》的思想差别是有意义的。[43]

需要注意的是,《两中》的并列称呼中出现了“天子”,一般认为,西周早期才出现“天子”的称呼,如邢侯簋、静簋等。[44]这也间接证明了《两中》不可能是夏代的真实史料,至少形成于西周之后,《两中》反映的是西周以后的天命思想。罗新慧指出:“西周早期即出现‘天子’之称。在天命观念影响下,周人认为天帝与周王存有神秘关联,天子具有神圣性。天子作为政治权威,受到了精神、意识方面的认可,接受了来自上天方面的支持,王的意志上升为天的意志。”[45]在“天子”与“天命”的问题上,看来《两中》的基调符合罗新慧对于西周的判断,当然这并不等于说《两中》就是西周的文献,只是说这一点沿袭了西周的观念。如何判断《两中》的成书背景,有待今后从各个角度,作出全面而系统的考察。

三、“帝”与“后帝”

再来看“帝”这个名称,在“两中”正式训诫夏启之前,有一段重要的话,谈到天上群神是如何选定启作为“下国王”的,这段话比较长,但对于理清《两中》里面的人物关系极有帮助,故在此全文抄录:

圭中乃言曰:后有夏,余方告汝,乃皇天上帝,山川溪谷百神皆次,会谋而格于玄天。帝曰:“来,尔格,汝百神。余欲降胄于下,以承主皇天,及山川百神,吾以为百姓伯,而原庶民之祚,则如台?”乃山川百神皆魄一气,乃拜手稽首曰:“吁哉!纯畴乃状。后帝允若会□,唯帝之常。”帝曰:“繇!云乃我志。”帝乃言:“自乃朕胄,山川百神之胄,及日月星辰之胄,唯休荐之用,而能为下国王。”山川百神曰:“允哉乃状。”句余芒乃言曰:“畴!后帝,尔次格庶胄,曰唯休若之用,则唯高阳之孙,而禹之元子,乃唯主斗亥之德,祗祗恭敬,而恪事皇天,虔秉九德,而不凶于常,齐齐唯志,申崇其有皇,秉心大宏,其能为下国王。”帝曰:“优悠哉乃状。”帝乃命大赤命启于枳山之阳,曰:“恭肃化益,乃代之为王。今尔尚固秉天中,而率从五章,毋毁九德,是唯天常。”(简7-简16)[46]

这段话说的是天庭召开了一次由“帝”召集,有群神参加的重要会议,来商讨由谁担任“下国王”,即人间的国君。与春季相应的神“句余芒”推荐了“启”,说“启”是“高阳之孙、禹之元子”,出身高贵,能“主斗亥之德”,而且具有“祗祗恭敬,而恪事皇天,虔秉九德,而不凶于常,齐齐唯志,申崇其有皇,秉心大宏”(简14-简15)的优良品质,于是“帝”派了“大赤”在枳山之阳正式任命启,让他取代化益(即伯益)成为夏王朝的国君。

毫无疑问这个“帝”是天神,位于众神中央,居于统摄之位,可以指挥调度其他的神祇。这个“帝”实际上是人王在天庭的翻版,是人王背后真正的操纵者,“下国王”只是其在下界的代理人而已。因此“帝”有切实的言语举动,能做出具体的政治行为。

需要注意的是,在有的场合,“帝”也可以称为“后帝”,如这段话中,“帝”面对百神说:“来,尔格,汝百神。余欲降胄于下,以承主皇天,及山川百神,吾以为百姓伯,而原庶民之祚,则如台?”(简9-简10)即我想派一个后代到人间,来承奉皇天上帝和山川百神,让他成为百官之长,保全庶民的福祚,应该怎么做好呢?夏启之所以能称为“天子”,可能正是因此而来。百神的回答是“吁哉!纯畴乃状。后帝允若会□,唯帝之常。”后面句余芒在提出建议时,也是这样开头的:“畴!后帝,……”,可见,百神称呼“帝”为“后帝”。所以在这一段中,“帝”和“后帝”应该是一个人。[47]之所以称为“后帝”,可能是其人生前曾经为后,死后上天,成为了帝,正因为生前曾经为后,所以可以“降胄于下”,或者可以从“朕胄”中挑出人选担任“下国王”,因为人王是有后代的。所以,“后帝”指的是天庭中那位拥有实际王权的“帝”。[48]

厘清《两中》所见“后帝”的身分,对于我们重新阅读《五纪》也有很大的帮助,《五纪》中,“后”是主人公,以“后曰”的形式,源源不断地讲述了他对宇宙秩序的描绘和设计。然而《五纪》的开篇却讲述的是“后帝”的事迹,“唯昔方有洪,奋溢于上,权其有中,戏其有德,以乘乱天纪。后帝、四干、四辅,乃耸乃惧,称攘以图。后帝情己,修历五纪,自日始,乃旬简五纪。”(简1-简2)即面对有洪氏利用洪水作乱天下,破坏“有中”“有德”“天纪”等天下最高的秩序与法则时,“后帝”带领四干(重要诸侯)、四辅(主要辅臣),沉着应对,最后战胜了叛乱势力,天下又归于太平。过去,我们一直难以分辨“后”与“后帝”的关系,现在通过《两中》可以确认,《五纪》中的“后”是现实的人王,而“后帝”应该是他追溯历史上已故圣王时所使用的称呼,而且这个“后帝”很可能与他有血缘关系,在时间上与“后”比较接近。

顺便指出,《五纪》“后曰”的内容中,还出现了“黄帝”,这应该是对特定上古圣王的称呼,是否与“后”有血缘上的关联并不清楚,但时间上应该比“后帝”更为久远。[49]《五纪》中还有:“后曰:日、月、星、辰、岁,唯天五纪。文后经德自此始。文后乃伦历天纪,……”(简2-简3)。这个“文后”做的是重整“天纪”的工作,前文说“天纪”被破坏,是“后帝”加以恢复的。所以这个“文后”很可能也指的就是“后帝”。

此外,《两中》开篇云:“夏后奠卣,庶灵因固,九德溥扬。两中乃入,格于有河。”(简1)学者在解读这句话的时候,一般都认为“夏后”指的是夏后禹,如整理者引《史记·夏本纪》:“禹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姓姒氏。”并释“奠”为“定”,释“卣”为“攸”,意为行水,认为这句话说的是夏禹治水成功,众神因此安定,九种优良品德大大发扬,于是天上的使者“两中”来到了“有河”这个地方。[50]程浩则认为“奠”是丧祭之意,“卣”即“忧”,意指居丧。此句大意是说,“夏禹去世后,为了维持天下秩序,天帝的两位使者圭中、祥中便来到了有河这个地方稳固局面。”[51]基于上述“后”与“后帝”关系的分析,笔者认为,这里的“夏后”未必指的是夏禹,而可能指的就是“启”。正因为说的是“启”的事迹,才能和“两中”降格人间,“化益(伯益)”被取代,“启”被任命为“下国王”这些事情关联起来。“后帝”等人在讨论“下国王”的人选时,血缘的正统和出身的高贵(即“朕胄,山川百神之胄,及日月星辰之胄”)是一个要素,具有“休荐之用”“休若之用”,即具有美好德行是另一个要素。句余芒说启“祗祗恭敬,而恪事皇天,虔秉九德,而不凶于常,齐齐唯志,申崇其有皇,秉心大宏。”(简14-简15)即能够恭谨地侍奉上天,虔诚地秉持九德,不乱天常,顺從皇天,心胸广大等美好德行,其中尤其是“虔秉九德”正好“九德溥扬”可以对应。因此,“夏后奠卣,庶灵因固,九德溥扬。”应该说的是夏启品德的一面,这样才能获得上天的认可,加上他又是“后帝”之“胄”,所以能被确定为“下国王”。[52]

子居也怀疑“夏后”未必和夏禹有关。他认为“‘卣’是祭器,用来盛鬯,而祭祀用鬯,是一种极限的特权。……以此‘奠卣’自然也就有了和‘定鼎’类似的文化属性。……而因爲得到相应的祭祀,众神灵自然也就满意了,所以有‘庶灵因固’。”[53]子居的解释或许过分夸大了“卣”的作用,因为“卣”只是祭器之一,所起作用也难以与鼎匹敌。笔者以为“卣”或许通“猷”,两字上古音均属幽部,意为影母,一为余母,声母也相近。《诗经·巧言》“秩秩大猷,圣人莫之。”“猷”字,齐诗作“繇”,“繇”与“攸”可以通假。“攸”与“卣”可以通假。[54]因此“猷”通“卣”是可能的。“猷”有法则意,如《尚书·汤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尚书·周官》:“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诗经·巧言》的“秩秩大猷”也是如此。这样“奠猷”即可理解为奠定法则。

四、“帝”与“上帝”

《两中》上引这段话中,还出现了“皇天上帝”,即“圭中乃言曰:后有夏,余方告汝,乃皇天上帝、山川溪谷百神皆次,会谋而格于玄天。”(简7-简9)传世文献中,“皇天上帝”常常与其他神祇一同出现,如《礼记·月令》云“令民无不咸出其力,以共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以祠宗庙社稷之灵,以为民祈福。”《淮南子·时则》也说“命四监大夫,令百县之秩刍以养牺牲,以供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宗庙社稷,为民祈福行惠。”如果审查《两中》的内容就可以发现,“皇天上帝”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一个地位高于“后帝”的存在,后帝自己就说要“承主皇天”。“皇天上帝”有时候可以视为固有名词,类似传世文献中的“昊天上帝”(《诗经·云汉》),如简34-35云:“夫皇天上帝,监据五夫,而质固四维,天钧斡中,以环四方。使早夜相代,有昏有明;春夏秋冬,各即其行。”此句意为皇天上帝统御五行,加固四维,使天钧运转于中央,以带动四方环转,使日夜交替,有昏有明,春夏秋冬,各按其序运行。[55]有时候断句为“皇天、上帝”更好,因为《两中》里面“上帝”常常与“皇天”或“天”并列出现,成为最高原则、法则的体现。简49中,夏启请求“两中”告诉他“皇天之丕治,上帝之丕常”。简20云:“祥中乃言曰:德祀大章,唯天之常,上帝其喜,永命其长”[56],祥中说,想要大大发扬与祭祀相关的德行,必须坚持和依赖天之常道,这样才有可能获得上帝的肯定,才有可能长久地保有天命。简60云:“天结大命,有短有长,有凶有臧,有离有昌,而上帝固之,不可还枉。”说的是短长、善恶、离散、繁荣这些命数,是天所“结”上帝所“固”的。类似的并列结构还有,“天灵皇节,上帝之成”(简48),“惶不喻天,上帝固向”(简48),[57]“不丧天纪,……上帝向之,……违天大纪,上帝弗向。”(简60-简61)“尚毋惰事天,……因以天则。……毋汹于良,夫上帝之匿。”(简64-简65)“上帝建后,……天克御乃迁皇”(简75)。这里透露出“天”与“上帝”是同一个主体,但又常常分而言之。

当然,“天”和“上帝”也有各自行动的时候,但作用功能却类似,都是一些重大的、原则性的姿态和举动。如《两中》既有“帝之常”(简11)也有“天常”(简16);既说“天则监民”(简17),又说“上帝监民”(简21);既有“皇天恶之”(简33)“皇天弗顺”(简44),也有“上帝绝宠”(简64)“上帝之匿”(简65);既有“上帝祗中”(简29),也有“天中唯明”(简36)。然而,不管怎样行动,“天”和“上帝”都不会参与到具体的政治行为中,或发表明确的言论。《论语·阳货》云:“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孟子·万章上》云:“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庄子·知北游》云:“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或许正是对此现象之感发,但只留下“天”而不提及“帝”了。总之,在《两中》这里,“天”和“上帝”都是至高的存在,但两者都是不言的,只用具体的行动表达降民监民、赏善罚恶的行为。确实,虽然皇天上帝也和山川溪谷百神一起参加了挑选“下国王”的会议,但并未见他说话,而山川溪谷之神则与“后帝”有对话。

在《两中》里面,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那就是“上帝”有时候也可以简称为“帝”,但这个“帝”显然不是“后帝”的“帝”,例如“帝”会在一年中随着季节的变迁,一天中随着时间的移动,分别处于不同的位置,以“监”下民。如“圭中曰:后,贞春三月,草木皆生,百神服御,句余芒为正,皇皇上帝,乃在玄天,爰会德祀、斋宿、牺牲,帝朝监民,甲乙焉灵。”(简50-简51)这说的是在四季中,“句余芒”是春季之神,而“皇皇上帝”出现于“玄天”。在一天中,“帝”在“朝”时出来“监民”。前面的“皇皇上帝”到了这里就省略为“帝”了。《两中》说夏季“帝”在“朱天”,秋季“帝”在“黄天”,冬季“帝”在“晦阳”。一天中,除了“朝”之外,“帝”还会在“宵”“昼”“夕”四个节点“监民”,即巡视人间的情况。简58有“帝启参监,其复加之福”,即这种对于人间的巡视,如果是由“帝”和夏启共同完成的,那就更加严密,可以让人民获得更多的福佑。这一系列监民活动和时令观念有很大关系。如石小力指出的那样:“《两中》关于四时的运行,与《礼记·月令》《吕氏春秋·十二纪》等古书所反映的五行相配,大部分是一致的。”[58]只是在神祇、颜色等元素上有所区别。例如《礼记·月令》有“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其日甲乙。其帝大皞,其神句芒。”《吕氏春秋·孟春》几乎完全相同。不仅是四时五行观念,连“帝”与“神”相配的格式,以及作为天干的“甲乙”,《两中》也完全一样。不同之处在于,《礼记·月令》和《吕氏春秋·十二纪》的“帝”进一步区分为“大皞”“炎帝”“少皞”“颛顼”以及处于季夏的“黄帝”。而《两中》则一味称为“帝”。《礼记·月令》和《吕氏春秋·十二纪》也没有“帝”在“朝”“宵”“昼”“夕”四个节点“监民”的说法。

厘清了《两中》所见“帝”与“上帝”以及两者与“天”“皇天”的关系,对于进一步促进理解《五纪》《参不韦》也有很大帮助。例如《参不韦》首章有这样一段话:“帝监有洪之德,反有洪之则。”(简1),这个“帝”很有可能就是“上帝”,因为他能够监督下民。“帝乃命参不韦揆天之中,秉百神之机,播简百艰,审乂阴阳,不虞唯信,以定帝之德。帝乃不虞,唯参不韦。帝乃自称自位,乃作五刑则,五刑则唯天之明德。帝乃用五则唯称,行五行唯顺,听五音唯均,显五色唯文,食五味唯和,以抑有洪。”(简2-简7)这一大段话中的“帝”看来就是“后帝”,因为他可以直接命令“参不韦”去参照天的法则,然后培养和确立他的德(“帝之德”),他还可以“自称自位”“作五刑则”“用五则”“行五行”“听五音”“显五色”“食五味”,并以此对抗有洪氏。而“上帝”和“天”显然自身圆满,不需要再培养自身的德,并从事具体的政治行为。参不韦说:“启,而不闻而先祖伯鲧不已帝命而不葬。启,而视而考父伯禹象帝命,而缄在柙商。”(简34-简35)这里“帝”对“鲧”和“禹”都有直接的命令,所以应该是“后帝”。参不韦对夏启说,“启,乃万民象上帝之则,日秉日月之机略。”(简43)这里,明确出现“上帝之则”,则无疑就是《参不韦》频见的“天则”了。简119-122有“参不韦曰:启,汝不亟天之命,以从乃德,唯天之不祥。启,乃自则乃身,弗可愎荒。帝之命逆违,命用不长。百神之凶显,后嗣之殃。”这里“帝之命”与“天之命”相对应,显然其主体当归于“上帝”了。

再来看《五纪》简69-简71这段话:“唯皇上帝,和兆天度,建设五步,春秋冬夏,天衡既正,爰有日夜。唯皇上帝,降为民式,建设五行,四时是备,帝正和矩,绌赢同刑,动事象则。乱则气皇,三遂失光,不死同死,帝之所弃,迷于兹法,惑于天常。既奠吉凶,乃占育殃。”这段话既出现“皇上帝”也出现了“帝”,但从内容都指的是“上帝”,和《两中》那位“皇皇上帝”一样,“上帝”将天道运行的法则规律开示给人间,同时又以感应的方式,将祥瑞和灾异(这里主要是灾异)降于人间。简108-109有“黄帝乃命万貌焉始祀高畏、畏溥、四荒,焉始配帝身。”结合简97出现的“黄帝之身”以及上下文并未出现“上帝”相关内容看,这里的“帝”应该指的是黄帝自身。

小结

以上,通过比较彻底的文本分析,笔者梳理解读了《两中》所见“两中”“后”“后帝”“帝”“上帝”这几个重要的名号。并得出这样的结论:“两中”名称的来源应与礼器无关。“圭中”名称可能来自“揆中”,“祥中”的“祥”通“两”,“两”有协耦之意,表明“祥中”是协助“揆中”者,或是在“揆中”和夏后之间协调的人。所以《两中》里面“祥中”可以简省为“两”,但为区别代表两位天使的“两中”,所以又特别制造了“祥中”的名号。“中”表示治国大法。“后”是人王的称呼,“夏后”指的不是“禹”而是“启”。“后帝”是生前曾经为杰出人王,死后进入天庭,并在天庭中负责具体政治事务、可以发号施令的最高统治者,属于祖先神,“后”是“后帝”在人间的化身。“上帝”是天道的象征,是“天”人格化的产物,属于至上神,所以在文中“上帝”常常与“皇天”对应出现。《两中》没有祖先神与至上神合二为一的现象。“上帝”可以有情感、有行动,可以降民监民,可以开示法则,可以赏善惩恶,但却是不言的,不会直接发号施令。“后帝”和“上帝”都可以简省为“帝”,但“帝”的具体意涵,必须放到文本中,才能具体落实。将这一原则与《五纪》《参不韦》相比照,发现三者基本上是相通的,从而进一步确认这三个文本可能有着共通的时代背景和思想背景。

有必要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比较《三德》《黄帝四经》等出土文献,以及《尚书》《逸周书》《诗经》等传世文献,这些文献中也大量使用着“后”“帝”“后帝”“上帝”“皇天”,而目前的释读同样存在着许多争议,因此,本文的工作也将对这些文本的解读,如“后”是否具神性?“天”与“帝”并列的现象究竟延续到什么时候?什么样的人可以称为“帝”?产生积极的影响,然而这又是一项庞大而艰苦的工作。限于篇幅,留待今后展开。

(本文写作过程中,清华大学博士生周秦汉提供了一些建设性的意见,特致谢意。

曹峰,银河Galaxy 教授,博士生导师。

本文发表于《江淮论坛》2025年第4期。